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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被大姨带着一步一步走上革命道路的。
母亲叫宋兴环,1932年出生在当时的日照县四面环山的侯家沟村。村人要走出村庄,必须翻越一处陡峭的山崖。那山崖挡住了土匪的袭扰,挡住了村人的目光,也挡住了村人外出的脚步。
直到有一天,村里来了八路军。
母亲比大姨小整十岁。大姨有三个弟弟、一个妹妹;母亲有一个姐姐、一个哥哥、两个弟弟。这个账好算,我母亲是家中5个孩子中间的那一个。
打懂事起,母亲就对大山外的世界好奇心特别重。常问大姨:“大姐,你常外出,给我讲讲山外的事吧。”
大姨抚摸着小妹的头,笑着说:“山外有山、有人。有好多的人。”
母亲就非常渴望像她的姐姐一样,有一天能走出大山。
大姨又说:“那你就快长吧,长大了就能走出大山了。”
母亲不知道长多大是大,她就每天在村里跟着她的大姐。
那时候大姨在村里当妇救会主任。我母亲就用崇拜的眼神看她的大姐,成了大姐的跟班。
大姨不能成天让我母亲跟着她。于是,13岁的母亲进入了村儿童团,站岗、放哨、查路条、跑腿送信。有时候还跟在大姨后面,收大姑娘、小媳妇做好的军鞋、棉衣等。
母亲知道大姨整天风风火火地在村里村外忙忙碌碌着,不知道她是一名党员,还是当时附近村庄地下党组织的领导者之一,在附近村里主持发展了好多党员。我大舅、二舅、三舅都是在大姨的影响下,加入了共产党。在市委党校退休的姐姐告诉我,她刚参加工作时填履历表,看到大姨、舅舅等直系亲属都是党员,可骄傲了。
后来,大姨让我母亲进入了村“识字班”。大姨说:“你还小,要好好学习,不能像我一样当一个‘睁眼瞎’,走不远。”
1947年,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,15岁的母亲跟着大姨转移山里,躲避国民党兵和还乡团的追杀。淮海战役开始后,母亲像其他“识字班”一样,一边学习,一边纳鞋底、做军鞋、缝棉被、做棉衣、摊煎饼,做着支前工作,一边动员村里的男子报名参军。母亲还和大姨一样,拉着小推车,随村里人翻山越岭、涉水渡河给队伍送给养。小小年纪的母亲终于走出了大山,见到了共产党的大部队。特别是看到队伍里还有好多的女孩子,便忘记拉车,追着她们看。
休息的时候,大姨将小妹揽在怀里,一边帮她挑“解放脚”上的水泡,一边问她:“脚上这么多的水泡,还敢走路吗?就坐在车上推着你吧。”
母亲挣脱大姨的胳膊,站起来原地跳了几跳,说:“我是来支前的。要是被你们用车子推着,村人回去一说,我还能和她们一样当兵吗?”母亲指指不远处的女兵,仿佛她和她们就是一支队伍里的人。
说起母亲的“解放脚”,还得感谢共产党。从她懂事起,母亲就被姥姥按在被窝里裹脚,她总是趁姥姥不注意,将裹脚布松开。共产党的队伍来到山沟,鼓励妇女自我解放,母亲那只大脚又恢复了它的天性,为她以后走上革命道路奠定了基础。大姨的脚是恢复不过来了,大姨就没能走出山沟。
“你好好学习,再过两年,姐一定送你到队伍上去。”说这话,大姨好像是带兵的。
不到一年,新中国成立,抗美援朝战争爆发。母亲再次想去当兵,梦想仍然没有实现。1952年11月,日照县的妇联领导来石臼所镇检查工作,看中了伶俐爱学的母亲,对其一番了解,知道她的大姐是侯家沟的妇女主任,便把母亲拉到一边,问:“你愿意跟我们到更远更大的地方去工作吗?”
“当然愿意。”母亲两眼盯着问她话的领导,似乎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大地方的所在。
“你现在就回家拿过年穿的衣服,立即回来,我们带你走。”
母亲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,使劲点点头,悄悄回家拿了衣服,瞒着姥姥,只跟大姐说了一声,跟着妇联领导去了日照县。
母亲没上过学,是在“识字班”里识了几个字,能写自己的名字,能看简单的家书。及至后来有了学习的机会与环境,会写文书了。大姨替小妹高兴。
1953年,母亲又被调到了沂源县,在大众区团委任宣传委员。翌年八月,被团县委推荐,参加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山东省团校第七期培训班。结束后,又被分配到沂源县三岔区团委,任组织委员。1956年6月入党。
从村里到镇里,母亲还能时常回家,姥姥没觉得不舍;从镇里到县里,在外的时间长了些,大姨能去看看,姥姥也没说啥;两年后母亲又被调到沂源县工作,一年半载见不到我母亲,姥姥就埋怨大姨:“都怨你,让她跟在你身边干就行了,现在好,见不到影了。”
大姨羡慕我母亲外向,像个男孩子:“我要是识几个字,再有你那好腿脚,也早出去了。”就因如此,我大姨在那个山洼里呆了一辈子,我母亲替大姨惋惜了一辈子。
其实,母亲应该替自己惋惜,可她没有。母亲在沂源县认识了在文化部门工作的父亲,结婚一年之后有了我大姐。
1961年,国家遇到困难,鼓励干部、工人自告奋勇到农村去。父亲作为具有高度思想觉悟的共产党员,在单位是领导干部,便劝我母亲带头。回不去的老家,还有无村可下放的母亲,只能办理了无工资可拿的退休,回归家庭,当起了全职母亲,每月只靠父亲的那点工资养活一家。随着哥哥的出生,生活捉襟见肘。
母亲“退休”了,她学习识字的劲头却越来越足了。遇到不认识的字,等我父亲回到家再问。及至老年,我们仍能看到母亲戴着老花眼镜灯下认真学习的样子。
1962年底,父亲由沂源县调到临沂行署任职。家搬到临沂城,母亲工作难以恢复原职,生活更窘迫了,便决定自己找工作干,挣钱贴补家用。先后在临沂土产部、临沂工农兵饭店工作,最后在临沂红星浴池二次退休。
母亲以二次就业的年限办理了退休,工资少得可怜。有人建议她找组织部门提要求,被父亲阻止了:“这样的人全国少吗?就别再给国家添乱了。”
母亲也没再说啥。
有一次,我问母亲:“你不感到委屈吗?”
母亲说:“你看看你大姨,现在村里啥待遇也没有。再比比那些牺牲了的人,我还有啥委屈的?你以为我的‘识字班’是白上的?”
我和母亲都笑了。
李芯
来源:琅琊新闻网 编辑: 孙昌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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